改革开放以来，湖北的经济有了快速持续的发展，人们的物质生活水平有了明显的提高，精神文化的需求也随之有了显著增加。为了满足社会的需要，武汉市逐步免费开放了二十多家公园和几家纪念馆，在此背景下，社会对博物馆免费开放的要求与日俱增。政协、人大代表屡有提案要求博物馆免费开放，但由于种种原因，文物主管部门认为目前还不具备免费开放条件。
    2007年9月5日上午，国家有关领导人参观湖北省博物馆，期间谈到让更多的公众免费享用公共文化资源的问题，希望湖北在中部地区带个头，实行博物馆免费对公众开放。湖北省的主要负责人当即表示马上让有关部门作调研。
    留给我们的问题是如何尽快作好准备，尽可能避免文物和观众安全事故、减少遗憾和做好服务。我们意识到免费开放并不是完全取消门槛，为保证多数人的利益和良好的参观秩序，必须有所限制。为此，在反复讨论并借鉴国内外经验的基础上，出台了《免费开放须知》。其中的条款，对部分人群和车辆作了限制，对不文明行为作了禁止，对开闭馆时间和特殊服务收费作了告知，对参观人数在科学测算的基础上作了限定。
    考虑到免费开放后，观众层次可能参差有别，我们对硬件服务设施进行了突击改造，如增设馆内指向和禁止标识，增设垃圾桶和公众休息座椅，增设观众排队围栏和存包处等等。另外，考虑到观众流量的增大，我们将保安、保洁、讲解员和咨询员的队伍作了必要的扩充，并对员工进行了培训，推行固定标准的文明用语，要求大家避免冲突，文明服务。
    尽管我们对免费开放所带来的巨大工作量和可能出现的问题作了充分准备，但实际免费开放之后依然人满为患，观众量大大超过展区承载量，问题层出不穷，到处告急。博物馆内普遍存在设施不完备的情况，无力支持过多的群众参观，又要开门迎接大批观众，我们在经受一场疲劳作战的考验。
    对上述问题，我们及时采取了有针对性的措施，收效颇为明显，观众排队秩序井然，不文明行为锐减，文物安全系数有所增强。同时，因已渡过最初的参观高峰，目前的观众结构也有明显的改善，青少年和国内外游客的比例有所回升。
    目前存在的问题有两点：一是部分文化层次较高或收入较高的人群，因不愿排队或展厅人太多，不愿走进博物馆了，即便来了也因人太多而深感遗憾，不少观众呼吁恢复门票制以确保参观质量。二是由于低收入者或看热闹的观众比例明显增加，博物馆收费的特殊服务项目享用者明显减少。如我馆极具特色的编钟演奏项目，过去经常场场爆满，需增设座垫，而免费开放之后，观众寥寥无几，购买博物馆纪念品者也屈指可数。
    

    博物馆是否免费开放，长期以来也是国内外博物馆界讨论不断的课题。
    2001年7月召开的国际博协第19届大会对“博物馆”定义是：博物馆是一个为社会及其发展服务的、非营利的永久性机构，并向大众开放。它为研究、教育、欣赏之目的，征集、保护、研究、传播并展出人类及人类环境的物证。
    博物馆既有公共产品的共性，作为一种凝聚了国家和民族最核心历史记忆的公共物品，它又蕴涵着十分独特而丰富的精神文化价值。观众来博物馆的基本目的是希望通过参观活动，学习知识，坚定或改变观念，认识现实与历史的关系，认识人与自然的联系。观众希望通过参观博物馆和参加博物馆组织的社会教育活动，更全面地理解个人与周围世界的联系，了解人的创造能力，从而增强自身的生存能力和发展能力，提高自己的生存质量。
    公益博物馆(不含私人博物馆)是一个国家或地区社会经济发展和历史文化积淀的结晶，具有比较典型的公共产品属性和非竞争性、非排他性和非赢利性的特征。从理论上讲，作为公共产品的博物馆应当免费向社会公众开放。
    现代社会，随着物质文明的高速发展，人们的精神文化需求日益增长，社会对博物馆免费开放的呼声也逐渐高涨。西方一些国家也认识到将部分公共文化资源免费让公众享用，是政府反馈纳税人的重要手段。
    1997年，英国布莱尔领导的新工党进驻唐宁街后，决定对国有博物馆逐步免费向公众开放。当时，英国社会对博物馆免费开放，也存在很大争议。免费开放导致参观者人数激增，致使博物馆维护文物等相关费用增加等等，这些都是反对者援引的重要理由。因此，英国政府对此谨慎地分了三个阶段进行。1999年4月，首先实现所有儿童免费参观博物馆，当年参观的儿童人数就增加了五分之一。到2000年4月，退休人员亦得免费，老年参观者人数当年激增40%。2001年8月，政府提议并通过议案，凡被政府指定免费向公众开放的国家博物馆，返还其全部增值税。这可以说是英国政府实现博物馆免费开放的关键一步。在此之前，英国的博物馆只有卖门票才能要求返还增值税。2000年底，英国最好的国家博物馆和美术馆相继免费开放。
    法国萨科齐政府正考虑是否效仿英国和丹麦，对主要的国家博物馆实行免费开放，这就意味着政府每年的博物馆财政支出将多增加两亿多美元。早在2001年，巴黎市政府就选择了14个博物馆免费开放。现在每月的第一个周日，法国的各类博物馆都向国民和外国游客免费开放，每到这一天，卢浮宫内的人流量都突破5万人次。不过这一免票参观举措却在法国国内引起一片哗然。许多法国博物馆专家也纷纷质疑免费措施，反对者认为，免费入馆的真正受益者最终将是国外游客，仅卢浮宫、奥赛等5家国家博物馆就可能每年损失1.4亿美元的门票收入。法国文化和传播事务部长阿尔巴涅尔女士表示将对免费开放博物馆的建议认真考虑，认为这项措施可能会产生“相当不良的效果。”她说，“我赞成向更多的人免费开放博物馆，”但是“应当对随时向所有人免费开放博物馆的建议再考虑考虑。”“我不敢肯定这是个好主意，因为可能会产生相当不良的效果。”
    除了经济上的考虑，很多博物馆专家认为由于展示文物的保护措施还不十分得力，也担心各种层次的人员混杂，会给文物带来损失；同时参观者拥挤不堪，导致人们无法从容观赏文物，甚至看热闹或非参观者剥夺了博物馆忠实观众的公共文化资源鉴赏权，造成公共文化资源的浪费。也正因为如此，尽管有不少博物馆是免费开放的，但世界上绝大多数博物馆仍然是收费的。
    从这些收费博物馆可以看出，除部分国家将博物馆作为旅游经济的重要资源，对本国观众和外国游客分别定价售票外，大多数博物馆都是依据本国的国民收入状况，实行低票价制，且还有对特殊人群如未成年人、老年人、伤残人士免费，及确定免费日或免费时段的惠民措施。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实行的还是建议票价，低于20美元也可以进入博物馆。即便是上述执行两种票价制的博物馆，对本国国民也是收取较低价格的门票。由此可知，降低门槛，让更多的人走进博物馆享受公共文化资源，是世界博物馆界的共识。
    

    博物馆专家李晓东先生认为，博物馆出售门票，一是为了解决博物馆事业的发展与经费不足的矛盾,门票收入可以弥补博物馆经费的不足；二是可以调控参观游览人数,起到保护文物的作用；三是可以限制闲杂人员进入,创造优良的参观游览环境和秩序。据此，博物馆免费开放，必须具备三个前提：确保文物、公用设施和参观者的人身安全，确保博物馆正常开放和提高服务水平的运行经费，以及确保优良的参观环境、秩序和参观质量。
    安全工作对任何一家博物馆来说，都是决定性的首要工作。它包括文物安全、公共设施安全以及观众人身安全等。现代博物馆并不占有藏品，它只有藏品的管理权、保护权，只有根据国家的有关法规规定的对藏品的使用权和收益权。在机构性质上，现代博物馆是社会指定、委托的社会文化财富的管理人和托管人。博物馆的首要职责是以对先人、世人和后人负责的态度保护好反映民族文化特性的实物证据，并通过这些证据提高民族的生存能力和创造能力。如果博物馆的机防、人防不到位，给犯罪分子留有可乘之机，或观众流量得不到有效控制，致使展厅空气中含硫量和二氧化碳含量长期严重超标，都会造成文物损坏等无法弥补的损失。同时，如果管理不善，没有正常的参观秩序，公用设施长期超负荷运转或因观众的不当操作服务设施，都会增加运行成本，甚至会导致老幼病残受伤害的事故发生。这些，都是违背博物馆免费开放初衷的。
    由于国情的不同，中国的公立博物馆的运行经费，主要依靠政府投入和门票收入。发行彩票或减免税收以鼓励民间捐资支持博物馆的发展尚需时日，博物馆的特殊服务收费相对于庞大的运行开支无异于杯水车薪。现阶段取消门票收入，对社会免费开放，别无选择地需要政府埋单。
    需要强调的是，所谓运行经费，不只是指博物馆开门所需的水电费、保安、保洁、园艺等物业管理费、设施设备更新维修费，还包括完成博物馆征集、保护、研究、传播任务所需的文物征集费、文物保护费、文物研究和出版费、临时展览费、宣传策划费、公众服务费、员工培训费，以及人头费缺口都应由政府给足。经费不足或掉项漏项，财政拨付经费无法开支，都会影响博物馆的正常运行，甚至降低服务水平。
    

    在一些国家中进行的博物馆观众调查发现，博物馆观众大部分是具有中等社会经济地位的人，受过良好的教育，成人观众的年龄多在35岁至50岁之间，儿童观众多为8到12岁。博物馆成人观众多置身于某种形态的社会群体中，如旅游团体、与朋友同行或与家人在一起，其中最多见的是与家庭成员在一起。人们还发现，博物馆观众只是当地社区居民中的特定群体，即使在那些博物馆观众数量已超过本国居民人口总数的国家中，博物馆观众也只占居民人口的一半左右，经常参观博物馆的人只占到居民人口的15%左右。尽管这是国外博物馆观众的一般情况，可能并不适合我国博物馆观众的具体情况，但这个现象提示我们，博物馆观众只是社会居民中的特定部分。
    博物馆免费开放之后，博物馆观众并不像人们以前想象的那样简单，而是内涵很复杂的社会群体。博物馆观众是由许许多多活动着的、独立的、具体的人构成的，他们的心理和生理发展状况、社会地位、文化传统、个人经历及学习方式等条件都是不同的，这些因素都会影响他们对博物馆的认识，决定他们参观博物馆的动机及期望，影响他们在博物馆中的活动，影响他们与博物馆展览、展品及信息之间的沟通和交流。
    这就不可避免地增加了博物馆的服务难度，考验博物馆管理者的智慧和员工的服务水平。如果简单地守好文物和控制观众流量，依然无法保证参观的质量。拥挤的人群，嘈杂的声音，不文明的行为、污浊的空气，使博物馆原本优雅的环境变得与游乐场无异，观众们无法细细品味展览的内涵，享受不到进博物馆的乐趣，观众离开博物馆后必然会怨声载道，极不满意。
    因此，免费开放博物馆，除了要有适应免费开放形势的硬件服务设施、通俗易懂多层次提供信息的陈列展览外，还需要有培养和引导文明参观的行之有效的手段。俗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博物馆各项职能的发挥，博物馆社会效益的体现，固然要依赖于博物馆人的努力，也需要社会各界的配合和博物馆观众的积极参与和响应。
    

    博物馆免费开放不能搞一刀切，而应实事求是、量力而行。要做到这一点，除了博物馆管理者要给政府当好参谋，更主要也是迫在眉睫地需要博物馆主管部门尽快出台博物馆免费开放的资质认证制度，科学地将博物馆分类分级，不符合免费开放条件的坚决不能免费开放，符合免费开放条件的依据资质认证程序报批，逐步免费开放。
    首先，对博物馆应该进行分类。对以文物本体为主的博物馆——古遗址、古建筑文物单位,尤其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一般不要急于免费开放；对热门文物旅游单位一般不要参与免费开放。例如北京故宫、拉萨布达拉宫、敦煌莫高窟、西安秦始皇兵马俑坑等等是不能免费开放的。否则，人满为患，毫无疑问地会对文物本体造成损害。
    对那些文物资源丰富，陈列展览新颖，观众数量饱和，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较好的博物馆也不应该急于免费开放，但可要求其出台对特殊人群半价、免费、定时段免费开放的惠民措施。对那些观众量不大的博物馆、纪念馆，应尽量予以政策和经费的支持，促进其尽快具备免费开放条件，尽早向社会免费开放。
    我国博物馆现在呈现办馆主体多元化、资金来源多元化和隶属关系多元化，以及身处不同社会发展水平地区的博物馆呈现不同发展水平和管理体制的格局。政府在制定关系特定类别博物馆的政策时，应注意到左邻右舍，避免对其他类别博物馆的发展造成消极影响。
    其次，对免费开放的博物馆要从严把关。资质认证是手段，目的是为了促进博物馆达标，符合免费开放的条件，避免一哄而上，对文物保护事业造成不必要的损失。资质认证的条件，即是围绕博物馆的硬件和软件是否能确保文物、公用设施和参观者的人身安全；确保博物馆正常开放和提高服务水平的运行经费；确保优良的参观环境、秩序及参观质量的具体化。资质认证可借鉴旅游部门星级评定办法，分级扶持和管理。资质认证不能一劳永逸，应执行年审制度，星级可升可降，发现问题限期整改，确保免费开放博物馆的服务质量。
    另外，免费开放的博物馆应充分认识到，免费开放对博物馆人提出的是更大的挑战。展览内容陈旧、展品乏善可陈、布展生硬死板、图解说教味浓重的展览，照本宣科的讲解，非人性化的服务，已不能满足免费开放的形势。实行免费开放初期,观众久经压抑的参观热情可能会极度提升，从而造成短时间内参观人数的激增，但一段时间以后，随着最初的新奇感慢慢消退,观众日均参观人数仍然会继续下降，甚至仍有可能回到原来的尴尬局面。
    问题在于要从博物馆内部找原因，要通过加强服务、改变观念来吸引观众。博物馆人必须更新知识结构，让展览更亲民，让不同层次的人喜欢看，看得懂，记得住。展览内容要常变常新，基本陈列无法经常改变，就经常引进风格迥异的临时展览，以吸引观众经常走进博物馆。博物馆纪念品开发，也应适应免费开放后的新形势，多层次地开发纪念品，特别要多开发实用性强、价位低的纪念品，努力让观众把博物馆记忆带回家。此外，还要努力增加人性化服务设施，提高人性化服务质量，让观众有宾至如归、乐而忘返的感觉。
    长此以往，才能兼顾博物馆免费与博物馆服务质量之间的平衡；才能培养观众的博物馆情结，打造博物馆文化，更好地实现博物馆的公共价值；才能真正达到让更多公众免费享用公共文化资源的目的。

 

        (作者系湖北省博物馆馆长、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湖北省文物保护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