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症下药 科学修复
兼谈对环氧树脂的认识
陆寿麟      时间:2016-01-08    字体:      

文物的保护与修复相当于医院的看病、治病。首先要了解病患的病害,才能有针对性地提出治理对策和治理方法。各类文物由于材质不同,还有多种材质组合的文物,在不同的自然条件和环境因素的作用下,会产生多种多样的病害,为了有效地治理病害,首先须要搞清楚病害病症、状况和程度,病害产生的内因、外因以及影响病变的因素,才有可能提出科学的治理办法以及探索最终的保护效果。采用合理的技术方法,采用合适的材料是至关重要的。但是针对文物的病害,根据病情 “对症下药”,就不可能是不分对象、不分病况,用一套方法治百病。即使是同一类对象、同一种病害,也不一定只有一种治理方法、一种材料才是合理的。应该允许有不同的治理办法,采用不同的材料,特别是我们的一些 “专家” 更不应该简单地否定别人的工作。任何人都存在知识的局限性、认识方法的局限性。

在埃及法老黄金面具的修复中,环氧树脂的使用是争议的焦点。环氧树脂在文物保护中发挥了什么作用,它是不是过时的不当材料呢?环氧树脂在中国也是一种使用很普遍的,但有争议的文物保护材料。我们有一个工作小组,在河南洛阳龙门石窟奉先寺佛像危岩体的加固工程中就采用了环氧树脂,用呋喃型改性环氧树脂结合金属锚杆加固,保护效果很好,满足了石窟本体的完全性、稳定性,又完全没有改变原貌。从 1971 年施工至今已经历了四十多年,从表面状态到内部结构都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和病变现象。其中被归位复原的原已崩塌落地,重达数吨的南壁天王的胸部,至今岿然不动。当时有意保留下来的呋喃型改性环氧树脂灌浆材料的凝结试样块,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不能不说这是环氧树脂的 “功勋”。应该说明的是,环氧树脂不是一个高分子材料。凡是分子结构中含有环氧基团的高分子化合物统称为环氧树脂,是一大类。固化后的环氧树脂具有良好的物理化学性能,有优异的粘接强度,介电性能良好,变定收缩率小,定型后尺寸稳定性好,硬度高,柔韧性较好,对碱性和大部分溶剂稳定。纯环氧胶粘剂或改性环氧胶粘剂有各种固化类型,包括高温、常温、低温和其他固化,可以添加不同的固化剂、稀释剂、增韧剂、填充剂,可以成为热塑性树脂,也可以成热固性树脂,自身有强的内聚力,又因为除了环氧基以外,还具有羟基、醚键、胺键、酯键等活性基团,对多种材料,包括金属、陶瓷、玻璃、木材、岩石等有相应的附着力。环氧树脂可以根据保护对象的材质和保护处理要求,选择不同型号的树脂,采用各种固化剂、增韧剂等添加剂,研究不同的配方在不同操作条件下,来适应粘合工作的需要。各种类型各种配方的环氧树脂何止百种,更何况还有很多创新的类型、配方不断涌现,怎么能说选择环氧树脂来粘合黄金面具是技术上的倒退呢?

我国的石窟寺保护工程,大多数是典型的危岩体加固工程。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针对石灰岩材质的龙门石窟,灌浆材料用的是糠醛丙酮乙二胺配置的呋喃型改性环氧树脂。到了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期,针对砂岩材质的云冈石窟,为了解决山西大同冬夏温差大,造成岩体新的开裂问题,用 NaOH预处理改性的糠叉丙酮。在四川大足北山石刻,由于气候潮湿,将配方中的固化剂改为能适用潮湿条件的原料。这说明同样是石窟裂隙的灌浆,也需要根据对象的材质、病害及环境条件,研究试验不同的原材料配方及操作工艺。

有不少人,包括我们为数不少的文物修复工作者,并不真正了解环氧树脂,也不清楚自己的保护修复对象的特性,也不会针对性地选择研究配制适合的环氧树脂胶并进行合理的技术操作。市场上销售的工业与民用的双组分环氧树脂胶都是根据不同的对象和目标要求而专门配制的。有针对不同材质的,有高温和常温的,有高强度,有快速固化的,有长效的,有应急性的,各种不同类型、型号,多种多样。我不知道埃及国家博物馆对黄金面具的粘合采用的是何种类型的环氧树脂,又是如何配制和使用的,是否完全合理。但简单地认为是环氧树脂而就予以否定,而下结论是不当的修复材料,也不是科学的态度。当然任何材料都不可能是万能的,都有其运用范围、适用对象、合理的使用方法和使用条件,都应根据对象进行筛选。顺便提一点,我们不少文物修复工作者热衷于使用 502 胶 (α氰基丙烯酸乙酯),觉得502胶使用方便、快速、强度大,并不知道它是一种应急性的树脂胶,保存时间短不重要,关键是耐老化时间太短,好不容易粘修起来,没多久就又解体了,所以在文物修复上并不是理想的材料。

特别应该引起我们注意的是,在文物保护修复过程中要避免对文物核心价值的伤害,采取的任何保护技术措施不能对文物价值内涵产生影响。例如碑刻的保护,为了作防风化处理,表面采用高分子的材料封护,结果石筋、裂隙、字口……在拓片上都会模糊化,影响了版本学家的研究;古代严重腐蚀的金属文物,经过高温还原保护处理后,其金属内部的金相组织结构发生变化,丧失了冶金史研究中具有重要科学价值的信息,也是对文物的破坏,对文物价值的伤害。

总而言之,文物是历史上遗传下来的具有历史价值、艺术价值、科学价值,并且在今天的社会生活和今后社会发展中还能起到积极作用的遗迹遗物。文物是以它的价值内涵来支撑的,是其价值内涵的载体,所谓保护文物是保护文物的实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实体不存其价值又何在。但从根本上来讲,文物保护的核心是全面有效地保护文物的内涵价值不受损害,而文物的修复是对残破文物的修整复原,以其完整的形象,体现和展示它的价值。而保护修复工作从技术角度来谈是一个看病、治病的过程,首先,看病是能科学地进行分析检测,判断不同材质文物的病害、病因,病害及其病变的影响因素,搞清病变规律,而后能根据有效保存文物价值、全面展示其价值的原则,针对性地提出治理的办法,可以说是保护,也可以说是修复。更应把握最小干预的原则,提倡改善环境的预防性的保护方法。

从社会学角度来看,文物是古代社会在当时理念的指导下,工艺技术的结晶。从自然科学角度来看,社会上的一切物质材料被人类加工、利用,赋予它历史价值,都有可能成为文物,对它们的研究和保护修复,都需要科学技术的支撑。文物科技工作者既要有社会科学、人文科学的知识,也要有自然科学的知识和技术技能,甚至还要有相当的艺术、美学修养。社会上的一切知识都是我们所需要的,社会上的一切技术都可以成为我们的技能,社会上的一切材料都有可能成为我们文物保护和修复的材料。文物科技工作者应该成为一个文物保护战略科学家,既能把握整个文物科技工作的特点、需求和发展方向,又能把握全社会科学技术发展的动向和最新成果,能组织借鉴、利用一切新的科技成果来解决文物保护面临的问题,全面地揭示文物的价值,有效完整地保护文物,为子孙后代留下珍贵的文化遗产。

中国文物信息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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